金融不精确,市场主流观点,真理

金融是一个不精确,不优雅的学科,这是我的一切金融理念的起点。

人类的各种学科可以分成两种:人造学科,非人造学科。非人造学科的巅峰代表为数学和物理两大学科,我不知道这两门学科是被谁创造出来的(我是无神论者),但肯定不会是人类。人类能做的只是“发现”而非“发明”数学物理定律。在没有人类的宇宙空间,数学物理定律依然成立。

数学,物理这类非人造学科的特点是:不由人类创造,也不会受到人类影响。数学和物理的结果是由其本身原理决定的,人类不可改变。例如经典的“两个铁球同时落地”。大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说两个铁球不同时落地,伽利略反对,并用实验证明,大哲学家错了。铁球落地属于物理现象,结果早已注定,无论做多少次实验都只有一个结果。无论王公贵族还是贤者豪强,谁都无法改变这个结果,因为物理本质上就是非人造学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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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对比之下,人造学科就是被人类创造,且能被人类影响的学科,典型的就是金融学。发行货币,金融交易等等一切金融行为都是由人类来实行的,动物就不会,无人的宇宙空间中更不会存在金融行为。世界上有非常多的人可以影响到金融的方方面面,例如国家元首,央行行长,投资大鳄,甚至一个散播网络谣言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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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人在任期内对全球金融市场举足轻重

数学物理这种学科的原理是固定不变的,所以数学物理问题的答案存在一个固定的“终点”,等待人来发现,无论过了多久,这个终点都不会转移。而金融学由于其人造学科的属性,受到太多因素影响,导致相当多的金融问题几乎没有精确答案,而是存在一个“可能区间”,例如资产价格估值。金融问题的答案并没有“终点”这一概念,更多的是一个“时刻在迁移的不稳定目标点”。不计其数的投资人通过各种路径追逐这个目标点,永不停歇。每当投资人觉得自己靠近这一目标点时,只要有相关人士(例如,当年的特朗普)出来发表言论影响市场,或者各种能够干扰市场的因素发生,这个目标点又移走了。投资人和投资圣杯之间的追逐游戏,永无尽头。

金融市场上的所有人都会判断错。有的时候,是投资人根本没有找到市场目标点;有的时候,是短暂地找到了目标点,但目标点变动太快,而他没有发觉,就又跟丢了。看待一个资产的价格,投资人不应该把自己限定为单纯的“多头”或者“空头”,而更应该是一个“滑头”。市场永不停歇,目标点在不断变化,投资人也要身段灵活,及时跟上。

有必要理清三个概念:我的观点,市场主流观点,真理。

真理揭示了金融市场上正确的目标点,但无法达到,只能靠近,因为金融不精确。

我的观点,是我对世界的认知。

金融市场由无数的参与者组成,每个参与者都有自己的观点,汇聚在一起,就会形成一个市场主流观点,可以认为是按照资产管理规模加权的综合观点。

我的观点,市场主流观点,真理,这三个概念可以互不相同。

金融市场的反应往往是最快的,却不是每次都正确。事实上,以人类的渺小,市场主流观点也常常会出错。正因为市场主流观点存在错误,导致价格和价值的偏离,投资人才可以盈利。投资人不要逆势而为地遵循真理建仓,因为往往活不到真理揭晓的时候。

举个例子,哥白尼的原始版“日心说”(太阳是宇宙中心,地球绕着太阳转)虽然不是真理(因为太阳只是太阳系的中心,而非宇宙中心),但比“地心说”更接近真理。但在古代欧洲,市场主流观点是“地心说”。如果你在那个年代,逆势而为,坚持日心说,是不可能获得鲜花与掌声的,倒有可能被捕入狱(例如伽利略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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伽利略被罗马宗教法庭审判

总有一天,市场主流观点会纠正原先的错误,回归到正确轨道上,但那个坚持真理的人未必能活到那个时候。

投资人应该认清自己进入市场的目的:盈利,而非证明真理。最理想的结果是:接近真理(但没法到达),且知晓市场主流观点,当市场主流观点和真理相去甚远时,便意味着有巨大的投资机会。最理想的情况是:投资人能提前一步预判市场主流观点,顺应主流观点提前建仓(做多or空),但内心要清楚市场是错的,并在市场发现错误之前逃离,再反向建仓(做空or多)。

用一个例子来解释对“市场主流观点”和“真理”的选择。当事人是投资界一代宗师,老虎基金的Julian Robertson,和量子基金的Druckenmiller(背后是Soros)。

1999年上半年,美国纳斯达克的互联网科技股兴起,很快价格就被炒上了天,Druckenmiller和Robertson都看出来了泡沫不可持续(此为当时环境下的真理)。

老虎基金最初选择不掺和科技股,最后无奈加入泡沫之中。Robertson初始认为科技股股价过高,选择集中投资传统价值型股票。然而1999年初,Robertson持有的美国航空公司(AAL.US)股价在短短三周内下跌了29%,辉门公司上半年下跌30%。此时投资者已经对价值型股票不感兴趣,Robertson忽视科技股热的选择令得投资者开始大规模撤资。Robertson为了获利不得不买入科技股。在1999年3月,他建立了一个2亿美元的科技股投资组合。但2亿美元的头寸相对老虎基金的规模还是太小。

老虎基金1999年当年损失19%,遭遇投资者不断赎回,基金规模也从230亿美元急剧缩水到60亿美元。2000年1-2月,纳斯达克指数继续上升,老虎基金前两个月再度巨亏13%,终于撑不住了,到2000年2月份不得不清盘了结。

量子基金初始选择和科技股泡沫做斗争,最终也成为泡沫的一员。量子基金的基金经理Druckenmiller刚开始挑选了12只被高估的科技新股,做了价值2亿美元的空头。然而这些公司的股价都势不可挡地上涨,不到几个星期Druckenmiller就损失了6亿美元。1999年5月,豪斯曼基金宣布将对量子基金的投资削减一半以上。Druckenmiller发现势头不对,于是赶紧掉头,跟上市场主流观点,在1999年最后几个月里反手做多科技股,不仅迅速弥补当年亏损,而且还大赚35%。不仅如此,Druckenmiller又及时在高位出逃成功,在2000年2月将科技股出清,量子基金由此大赚而特赚。

总结起来,Robertson比较头铁,虽然他看对了当时市场的真理,但是在一个充满狂热气息的市场,相对清醒的人就是被排斥的异类。没人知道真理和意外哪一个先来临。Robertson没能坚持到真理揭晓之时。纳斯达克指数在2000年3月10日后开始下跌,Robertson在2000年2月份清盘基金,非常可惜。如果Robertson当时能不那么头铁,能增加科技股多头头寸,1999年的业绩就未必会那么惨淡,也不至于在2000年清盘。不过,Robertson毕竟是一代宗师,在清盘了自己的老虎基金后专注培养学生,教出了一批后来大获成功的“小虎队”,也算是功成名就,其结局堪称圆满。

相比之下,Druckenmiller就比较滑头,一开始看空科技股,但发现市场主流观点是看多后,就反手做多,跟着市场狂欢,并且及时逃顶。然而,Druckenmiller似乎没能坚持自己的真理。他逃出去不久后,可能是被市场狂热情绪改变了观点,他竟然又回到市场中继续做多科技股。结果纳斯达克指数在2000年3月10日达到顶点,随后急转直下,量子基金巨亏,损失50亿美元。2000年4月28日,大老板Soros宣布关闭量子基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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纳斯达克综合指数1999年-2002年,数据来源:彭博

如果Robertson能不那么坚持真理,如果Druckenmiller能更坚持真理,二者的这场世纪赌局都会获得圆满。尤其是Druckenmiller,先于市场发现真理,但是身段灵活,被市场打脸后立刻反手做多科技股,并且高位逃顶成功,展现出了极高的灵活性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。如果Druckenmiller在2000年2月后能坚持当初的真理,在逃顶后反手做空,这场世纪赌局就完美了。

然而,世界没有那么多如果。

世界经济史是一部基于假象和谎言的连续剧。要获得财富,做法就是认清其假象,投入其中,然后在假象被公众认清之前退出游戏。

回归起点,金融是个不精确,不优雅的学科,在这个市场上,所有人都会错,投资宗师也不例外。所以,投资人最好能时刻保持自省,在面对市场主流观点保持身段灵活的同时,也保持对真理的敬畏。预测“看多”或“看空”不是最重要的,因为任何人都会看错,最重要的是及时迭代认知并追寻真理的能力,是尽可能长久地活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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